我与广播结缘,是从进师大广播站开始的。
其实我的普通话说得并不好,只不过从小喜欢装神弄鬼,读中学的时候喜欢朗诵,考进浙江师大后,就顺理成章地担任了广播站的播音员。
那时侯,学校广播站设在行政楼三楼最东头,就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,地板是红色的,因为每周打一次蜡,所以红得特别耀眼。当然,打蜡的活儿也是我们几个播音员干的。自己干的活就特别珍惜,不管天多冷,进屋就得脱鞋,连校领导来了也不例外。 大学里的广播,在当时我们的心目中最大的作用是当闹钟。清晨6点,只要宿舍边操场上的高音喇叭一响,就得起床。那时侯的流行歌曲是《东方红》,每天开播的第一首曲子必定是它,“东方红,太阳升,中国出了个毛泽东——”毛泽东都出来了,你还能不起来?大家七七八八地从被窝里钻出来,手脚快的洗了脸,动作慢的揉着眼,从宿舍里冲出来,到操场上排好队,开始按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,做起了广播体操。因为那时的广播体操是这样开头的:“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:发展体育运动,增强人民体质。现在开始做广播体操。第一节,伸展运动——”班主任班长都会在操场边清点人头,谁没来,那可是犯大错误了——视同上课迟到。
我们宿舍里曾经设想过:要是早晨停电,喇叭不响,那该多幸福,可以名正言顺地睡懒觉了。其实,不光是我们宿舍,几乎全校同学都有过这样的设想。
遗憾的是,虽然当时经济不发达,但从来不停电。所以懒觉也一直没睡成。
终于有一天,机会来了。
广播站的播音工作是每周轮的。轮到你,这一周就得起床特别早,《东方红》要你去放呢。那天是个大冷天,我不知怎的,睡得特别死,过了6点,还在被窝里做梦呢。生物钟特别准的那些班主任们已经站在了操场边,高音喇叭还没响。到了6:40,校团委书记丁老师急冲冲敲开了我们宿舍门:“董慧临,你还没去放广播啊!闯祸啦!”如同晴天霹雳,把我从被窝里炸醒。等到我百米冲刺撞进广播站合上电闸打开机器放上唱片送出《东方红》时,窗外的东方早就不红了,已经一片亮堂了。那天,全体同学都没去做广播体操,而是直接进了食堂。而且,还不算迟到。
我是乖乖地把检讨贴在了广播站的墙壁上。可同学们碰到我(不管是本系还是其他系的)却都由衷地向我微笑点头:谢谢你哦,让我们睡了个合法的懒觉!
想不到大家的懒觉也是建立在一个人的痛苦之上的。
不过,别以为我是牺牲自己为大家谋福利,到头来,最得利的还是我自己。
为了杜绝这样的播出事故,校党委宣传部决定,破例允许做早班的播音员睡在广播站里。学校还为此买来了一张单人床。我出于将功补过,要求永远做早班。哈哈,领导同意了。
同学们都说我是因祸得福住进了豪华房间。是啊,打过蜡的地板即使在宾馆里都很少,绝对豪华。而且,不用出一分钱的房租,大有一种小狗儿落污坑的感觉。真爽!
更爽的还在后头呢。
到了大二,原来担任广播站站长的老兄要毕业了,几个播音员一碰头,看在我以站为家的份上,一致推选我来接任。从此,我这个广播站站长就名正言顺地连站带睡都在广播站里了。从大一第二学期开始一直到毕业,我再也没回过自己寝室睡觉。
既然当了站长,总得做点不一样的事情。
先把名改了吧。不是改自己的名,而是改站名。原来大学里都叫广播站的,而我们模仿的榜样都是称台的,中央人民广播电台,浙江人民广播电台,我们何不也来个台呢?就叫浙江师范学院广播台吧,少了个电字,也算区别于正宗的电台(虽然我们不缺电)。这以后,都一直叫广播台了。
清晨6点,东方还是那个红,广播却成了那个台,挺得意的。
其实真正得意的是广播台拥有几位业务极强的学姐。
77级中文系的桂迎是全校公认的才女,写小说编剧本导演表演舞蹈样样在行。她是我们广播台的台柱。为了丰富广播节目,她拉来自己班上的同学一个通宵录制了好几个广播短剧,全部是原创的。中午开饭时一放,食堂里的同学都听得忘了打饭了,不是因为精彩,而是因为亲切。从她那儿,我学会了用家用四喇叭录音机录制广播剧的手艺。
苏唯谦也是77级的,她的播音是最象正宗播音员的,语速平稳,语调亲切,语音准确。只要轮到她当班,听的人就很难分辨这是转播省电台呢还是产自学校广播台。更令人称奇的是,平时她的说话,虽然也是普通话,但平翘舌音都不分的,一平到底,而一旦拿起了稿子,就字正腔圆了,翘舌音还卷得特别准。绝!我们广播台的人都把她的播音作为典范来模仿。她还教会了我们怎样区别评论、通讯和新闻的不同播法。
广播真是女人的天下。现在不管哪个电台,跑进去一问,肯定女主持人多于男主持人,那时,广播台也是女播多。大概女人生来伶牙利齿吧。
嘴皮子最利索的,莫过于数学系的学姐张晨苏了。她播新闻速度之快令我们赤脚都赶不上。她是北方人,自己抄录了一本厚厚的绕口令。她到了大四因为忙于学业,就不再来广播台播音了,把绕口令本子留给了我们,这个本子也成为广播台第一本业务教材,传了好几届。
那时侯不流行姐弟恋,所以校园里也不会把比自己年龄大的女生叫姐。惟有叶建军是例外,我一直称她为叶姐。当然这跟姐弟恋无关。每次我和她搭档播音时,她都会象照顾弟弟一样地提前帮我买好饭菜,并叫我先吃,她来播音,等我吃好了再换她。终于有一天,我在播新闻时,把一个响亮的饱嗝也肆无忌惮地夹在新闻中播了出去,她才细心关照我:“还是播完再吃吧”。这是我最早知道的广播职业操守。
这几位学姐毕业后都没从事广播工作,似乎有点遗憾,不过,正是这点遗憾成了我的幸运。要是她们在电台工作的话,哪还轮得到我在广播里混呢。而对她们来说,并没有遗憾,因为她们现在都干得很出色。桂迎姐带领浙江大学的话剧社到北京上海演出,都引起极大的轰动。苏唯谦担任过市一级的“长”。叶建军现在作为国家级普通话测试员在非洲从事汉语教学工作。
惟独失去联系的是张晨苏。不知她还在浙江工作吗?真希望她不要听到我在广播电视里的声音,因为我的普通话还不是很标准,愧对那本绕口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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